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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溪,默默地流》

时间:
2021-05-14 05:5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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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

摘要: 《岁月悠悠——王磊回忆录和作品集》之《小溪,默默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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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广播剧作家刘康达由衷推荐:

      《岁月悠悠——王磊回忆录和作品集》是一位共和国同龄人的人生记录和时代写真。此书所以感人至深,是因为王磊作为老知青和资深报人、学者阅历非常丰富,文章涉及门类广泛,内容厚重;是因为他那质朴优美的散文笔法,十分鲜活细腻,情趣盎然;更是因为他那深沉的“仁者爱人”情怀和鲜明坚定的百姓立场,使字里行间洋溢出扑面而来的“人味”。王磊是在身患癌症后抱病完成此书的,就为把自己亲历的时代和人生经验告诉后人。他这位有50年党龄的共产党员,用生命凝结成文字,以表达对亲友、对晚辈、对家乡、对祖国的挚爱,尤其难能可敬!


       小溪,默默地流

       王磊

       生平有些或许是好的东西是不可言传的,而可以言传的东西又未必值得费力去传。

                                      ——歌德

        在乌兰察布大地上,我时常寻觅着小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对它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小溪,诞生在寂寞的草原,空旷的山野,幽暗的森林。它来自每一条岩缝,每一片绿叶,每一缕云絮,从不放弃每朵雪花和每

       一根雨丝的赐予。美好的东西给人无穷的回味。小溪,默默的小溪,在我的脑海里,不,在我的心扉上,投放的影子太强烈,太浓重了。它那百折不挠的毅力,一往无前的勇气,永远乐观的精神,不计名利的风格,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而这些有形的、无形的,有声的、无声的影像,又总在人格化,不断让我联想到我们身边生活着的许许多多的人。

       他,乌盟畜研所的一名普通科技人员,是我联想到的许多人中的一个。

       在世界上新兴起的悉生生物学领域中,中年兽医师张沛,首先闯入禁区,运用菌群失调理论,引进并试制成功DM423活菌制剂,在预防和治疗羔羊痢方面,取得突破性的成功,治疗率达百分之九十一,保护率大百分之八十七。这项研究,填补了我国畜牧疾病防治的一项空白,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他的论文,曾被介绍到国际悉生生物学讨论会上,得到许多国家的高度赞扬。

       如同当代中年知识分子一样,张沛的履历很简单:今年四十三岁。一九四一年出生在山西浑源一个农民家里。在解放战争的炮火中,他度过了自己的童年。解放后,才进学校念书。一九六〇年高中毕业,他以优异的学习成绩,被推荐保送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兽医大学。一九六五年大学本科毕业,分配的到部队搞兽医工作。

        春来秋去,物转星移,他在部队度过了十三个寒暑。这十几年,正是中华大地风云骤变的年代。而张沛却得天独厚,利用部队较为安定的环境,钻研了十几年的医学业务。一九七八年,他要转业到地方工作了,除了对部队这个大家庭的依恋外,就是对未来的选择。他反复斟酌着,思考着,凭多年对医学的钻研,到地方医院完全可以成为一名好医生。但是,自己是兽医大学本科毕业,应该搞老本行。究竟选择什么工作?他在十字路口徘徊着。

        一个偶然机会,他看到了一份研究畜牧业的材料:“发展畜牧业,除了一系列政策外,缺乏科学管理,草原沙化以及牲畜疾病,给畜牧业发展带来了种种困难。远的不说,仅仅羔羊痢,整个内蒙古自治区每年死亡一百多万只。要知道,全区每年才接羔一千万只。羔羊痢,是畜牧业的大敌,全区因为羔羊痢每年损失二千万元,全国损失上亿元。”

       这巨大的数字,像一把把利剑刺痛他的心。作为一个党培养多年的兽医大学毕业生,为什么不把自己聪明才智贡献给人民呢?

对,转业就要转到本行。他做着简单的推理:只有减少牲畜的疾病,才能发展畜牧业;畜牧业发展了,人民生活水平才能提高。

        他终于来了,带着激情,带着信心,带着知识分子一颗滚烫的心。

        畜研所年过半百的老所长听说张沛报到了,立即来看望他。老所长仔细端详着:它有着军人的挺直的身材,瘦削冷峻的面孔上,一副思索的神情;线条刚毅的嘴唇,总是紧紧抿着,很难看到一丝笑意。身上穿着褪色的旧军装,更衬托出军人的风度。初次相见,给老所长的第一印象是,坚毅、执着,严肃有余,灵活不足。老所长审视着,思忖着:张沛的年龄和学历,都占优势,应该给他重担子挑!

       老所长性情直爽,单刀直入:“老张啊,你到过牧区吗?你知道牧民最怕什么吗?羔羊痢!从母羊怀上胎儿开始,牧民全家就象伺候孕妇一样,羔羊生下来了,全家都高兴啊。没过几天,羔羊患上病,死啦!这是我亲眼看到的,牧民母女抱在一起痛哭啊。”

     “我看你就研究防治羔羊痢这个课题吧!”

       无巧不成书,没料到,老所长的提议竟和他不谋而合!

     “好,我试试看。”张沛信心实足地回答,“你们的实验室在哪儿?”

     “走,咱们看看去。”老所长起身便走。张沛穿上外衣,心情有几分激动。实验室,对一个科技人员来 说,将是他终生从事研究的战场啊。他边走边扣钮扣,竟扣错了扣眼。

       推开实验室的门,他惊呆了:如同教室一般大的屋子,空空荡荡,墙角放着几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些零散的玻璃仪器;窗台上尘土有铜钱厚;一台唯一值钱的恒温箱也落满了灰尘;几只蜘蛛,正在墙角忙着经营自己的“小天地”。张沛有点犹豫了:这样的条件,能实现自己的夙愿吗?

       老所长也有几分难为情,忙解释:“噢,条件是差了一点,慢慢来,慢慢来,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不过河的人不知水深浅。畜研所有经验的科技人员都知道,要资金,没有;要设备,以后吧;要助手,慢慢培养。乌盟这边疆小地方,谁敢承揽大项目?国人有个通病,爱说风凉话、怪话。所里有人说开了:“防治羔羊痢,叫喊了多少年,谁能解决?就是在全国,也没人敢站出来说大话!”“来的人叫张沛?哪个林子的鸟?什么林子的鸟都敢来这儿叫?”

       刚刚汇聚成的小溪流淌开来显得那么细小、微弱,远远望去,象一连串的“之”子,在草滩上、山坡间穿来绕去。

       安静下来的时候,张沛常想,在事业上任何人都有成功的机会,关键是选择什么样的道路,有没有毅力和耐性。假如小溪从发源地到江河之间是一条直线,那么,这条小溪该是多么单调、乏味!唯有曲折,方显出坚韧;唯有困难,方显出勇气。

       一开始,他利用别人多年使用的方法治疗羔羊痢,即以青霉素、土霉素、氯霉素和胺类药物等,采用不同剂量,不同方法,选择羔羊吃奶先后等不同时间,一点一滴地积累经验,但事实做出了回答:此路不通!

   一九七九年,在青海省召开了全国羔羊痢防治座谈会,张沛风尘仆仆地赶去参加。在名师高手面前,他是一名虚心求教的学生。青海省畜研所有位长期从事羔羊痢研究的同志告诉他说,他从六十年代初就用各种抗菌素对羔羊痢进行防治研究,但至今没收到满意的效果。羔羊痢的发病率一般为百分之二十五,也就是说,每年有四分之一的羔羊患病,用青霉素等抗菌素治疗,病死率仍然达百分之四十。

       张沛知道,青霉素是对致病菌最有效的药品,为什么对羔羊痢就不灵呢?他请教了每一位到会者,得到的结论是:羔羊大肠杆菌型号多,加之多年应用抗菌素,使致病菌产生了极强的抗药性。

       抗药性,是当今医学界面临的重大挑战。本世纪二十年代,美国的弗来明第一次发现了青霉素,人们曾为此欣喜若狂,因为他为人类战胜疾病找到了可靠武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青霉素抢救了亿万人民的生命,为人类立下了赫赫战功。可是,弗来明绝然没有想到,几十年后人们表现出苦涩的微笑,青霉素等抗菌类药物逐渐失去了它的威力。五十年代,使用二万单位的青霉素便可治愈炎症;今天,一般炎症也要用八十万单位,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青霉素越来越难以完成它的历史使命。至少在目前,抗菌素对羔羊痢已无能为力了。

       青海座谈会后,张沛确定下主攻目标:不能再依靠抗菌素,要闯出一条新路子来。

       可是,这条路子在哪里呢?

       世界上许许多多的科学研究往往是独辟蹊径而取得成功的。为找到这条路,多少人呕心沥血,耗尽了生命啊!就象草原上的小溪,不怕找不到前方的路,不怕寻找的痛苦,就怕止步不前,不再前进。

        夜,已经很深了。经过一天辛勤劳动的人们都已进入梦乡。整个集宁市沉浸在静静的夜色中。在畜研所家属区,只有张沛家里的灯还亮着。他遨游在书的海洋里,捕捉着自己理想的目标。

        几个月中,他查遍了关于防治羔羊痢的有关书籍、报告、论文,翻阅了大量的医学著作,阅读了能够找来的一切书籍,结论还是:难以攻克,尚无办法!

        张沛没有失望,他向新的领域开拓、进军!

        蓦然,在一份微生物学报上他发现了我国著名微生物学专家魏曦的一段预言:

      “微生物的代谢产物(抗菌素)终究要被活的微生物所代替。”

        用活菌制剂代替抗菌素,以调整菌群失调,达到治疗的目的,这就是当代世界正在兴起的一门尖端科学——菌群失调理论。

        张沛如获至宝,一头扎进微生物世界中,在一个生命澎湃,缀满新奇花朵的天地里尽情翱翔。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世界医学在三个方面突飞猛进地发展着:免疫学、遗传工程、菌群研究。

       所谓菌群研究,就是研究生物体内的病毒、真菌、原虫及其它微生物的状态、变化和机制作用。通俗一点说,就是各种细菌在人或动物体内怎样起作用。比如,过去认为,病毒侵入人体,引起疾病;但正常菌群研究认为,人体本身就存在各种病毒,正常情况下这些病毒不但无害,而且有益,它可以起到免疫作用,称为菌群生态平衡;在异常情况下,病毒可能变成有害的,称为菌群失调。根据这个理论,相应出现了菌群调整疗法,即给病体服用一定有益活菌,限制致病菌的生长,促进菌群生态平衡,达到治疗目的。

   这个理论的奠基人是我国微生物专家魏曦教授。他在一九五〇年向世界提出:“今后医药学发展的方向,是以有益活菌代替目前使用的杀菌剂;由于大量使用青霉素等抗菌药物,引起菌群紊乱。青霉素时代即将过去!”

        一九五二年以后,日本、法国才相继发现了这个问题并进行研究。此后三十年,国外从理论与实践上不断取得研究成果,而我国阶级斗争在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致使我国在这个领域落后了二十年!

       张沛来到了一个新的知识王国门前。当他叩响门环走进这座科学宫殿的时候,又感到举步维艰。登堂入室不易,踏上科学宝座更难。在他前进的道路上,铺着一个个问号:菌群失调理论怎么运用到羔羊痢的防治上?羔羊肠道菌群的相互关系怎样?活菌制剂如何制作?机制作用如何?……

        在数不清的问号面前,人的精力和能力显得那么有限。一个研究人员如果能亲自探索一条通往迷宫的路,去证实一个自己大胆的假设,去解答一道前人不曾解答的难题,那又是多么大的欢乐和幸福!

       一九八〇年,张沛与魏曦教授的学生——大连医学院五十七岁的康白教授取得了联系。他亲自去拜访,取回了大连医学院从土壤里分离出来的一种活菌:腊样芽胞杆菌菌群,即DM423菌株。他俩分别代表两个单位签订了协作合同,决定携手攻关。

       张沛把菌株接种在普通肉汤培养基里,细心观察,二十四小时后,涂上切片,用显微镜观察、分析、记录。实验室里,工作台上,消毒,接种,恒温培养,无数次的观察,无数次的探索,无数次的失败。这一切,都在孕育着成功。

       实验室不断补充了新生力量,杨思达、哈达、托雅等年轻人,全力以赴做着每一件细小的工作。从此,实验室的荧光灯变成了长明灯。每天,他们送走最后一抹晚霞,又迎来第一道晨曦。三百多个日日夜夜,七千多个小时,凝聚着汗水,凝聚着心血,凝聚着智慧和毅力,迎着春风 ,伴着酷暑,随着秋日,冒着寒冬,一起逝去了。

       喜讯不断从实验室飞出:活菌菌株培养成功!

       DM423活菌制剂闯过难关,试制成功!

       动物试验成功,大肠杆菌显著减少!

        张沛把成功的喜讯不断汇报给党组织,所里马上决定:立即进行小面积推广试验。这时,只有这时,笑 容才出现在他那因过度疲劳而显得更加消瘦的脸颊上,而眼角上却挂满了晶莹的泪花。

        科学研究从来不容人们停住脚步。人类的进步就在于不断进取。张沛没有时间与家人团聚,没有功夫去搞人际关系。他带领实验室的年轻人又踏上了新的征程:一九八〇年小面积推广试验成功;一九八一年二月,大面积推广试验成功。 治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一!

       他们行程上万华里,踏遍全盟十一个旗县,深入每一个牧场、浩特、村庄。根据试验过程和实地考察,一篇篇论文从张沛的台灯下流出:《DM423杆菌活菌制剂对羔羊腹泻的预防和治疗效果的报告》;《新生羔羊肠道正常菌群与腹泻羔羊肠道菌群失调状态的初步分析》;《对羔羊不同日龄不同肠段正常菌群与腹泻羔羊不同肠段菌群的试验分析》。

……

       新春佳节象一位慈祥的白发老人,一步步向人们走来。他象征着欢乐、安逸、和睦和爱抚,还有对痛苦以及烦恼的暂时忘却。对孩子们来说,当然还意味着长辈亲戚们温存吉利的话语,大把大把塞满小口袋的糖果,以及闪亮在夜空中的礼花。

       塞外小城的节日气氛更浓烈。一入腊月,人们就忙着准备节日的食品,压粉条,生豆芽,篜糕做馍,烧肉炖鸡,大小袋的吃食占据了家里的柜橱和坛坛罐罐。大年三十,门口贴上大红的对联,挂上红灯,一切准备就绪,下一个节目将是——孩子们和终年忙碌的爸爸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除夕团圆饭。

       这是一年中最欢乐的时刻。不可想象,节日里怎么可以没有爸爸。

       整个腊月,老张连家门都没登。DM423大批生产后,正逢大雪封山,如果推迟日期,不但药品失效,而且会错过接羔羊旺季。畜研所领导迅速作出决定,由张沛负责,乘吉普车把药品立即送到试验基地。

       临行前,妻子埋怨他:“天下怎么就你一个人忙?年前回来啊!”

       老张嘴里连连答应着,心里却感到内疚。一年四季所有的家务都落在妻子肩上,真有点为难她了。

       妻子陈晓萍是位小学教师,工作的担子也不轻。上班,她把整个身心投入到教学中;下班,所有的家务都在等着她:买粮,买菜,挑水,做饭,洗衣服,照顾三个孩子。事无巨细,全部承担。丈夫,从来指望不上。炉筒子满了,要请邻居帮忙;孩子有病,只好一个人背着去医院。老张不在家,她困难不少;老张回来,她又多了一份负担,不用说帮忙做饭,连吃饭也要打发孩子去实验室找他。有时,还要把饭送到实验室。一次老张深夜从实验室回到家中,孩子们都已睡熟,妻子在灯下缝缝补补,等待着他回来。饭,热在锅里。他坐在妻子身旁,望着她那过早苍老的脸颊,心疼地说:“你看,家里的事全搁在你一个人身上,太对不起你了。”

        妻子深情地瞟了他一眼,嗔怪地说:“看你说些啥,我懂得你的事业!”

        不管怎么忙,老张到底还是除夕这一天回来了。但没来得及登家门,就让助手杨思良“挡驾”住了:“老张,你回来得正好,从李家村买回来的母羊生下羔子三天了,要赶快试验。”

        羔羊生下的三天到七天,是试验的关键时刻。整个程序需要连续工作:攻毒——给健康羔羊灌进病毒菌;观察——病菌在羔羊不同肠道的状态;治疗——给羔羊服用DM423活菌制剂;取样——在显微镜下分析,用显微摄影仪拍照;记录——时间、效果、动态、情况变化……

        陈晓萍知道张沛回来了,正在实验室忙。她高高兴兴地收拾屋子,和面,剁肉馅儿,包饺子,准备凉菜——今天全家要喝几盅呢!

       窗外,花炮伴随着孩子们的笑声,在寒冷而深广的夜空中绽放。金色的火花一亮,又慢慢拖着尾巴消失。陈晓萍和三个孩子等啊,等啊,只见夜空闪亮的火花,却不见他的身影。

   “我去实验室找爸爸,一定让他回来!”大儿子自告奋勇。

       大儿子欢快的脚步声远去了。等啊等,却没回来;“妈妈,我去叫爸爸。哥哥怎么也不回来?”二儿子又跑去了。

       实验室在哪儿?离家不到一百米!

       最后,“贤内助”亲自出马了。陈晓萍端着饺子来到实验室。她早有经验,今晚,张沛要在实验室“守岁”了。走进一看,两个儿子正在苦苦地央求,要爸爸回家一起过年。

       陈晓萍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回头看了看正在操作的张沛,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一直到初二,家里没留下老张的脚印。

        沛始终保留着一份《人民日报》,上面刊登了国际悉生生物讨论会的情况。这是珍贵的资料。抄录如下:

        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九日。

       日本。东京。三十二层的霞关大厦,沐浴着和煦的阳光。第七届国际悉生生物学讨论会今天在这里开幕。日本、美国、瑞士、英国等十七个国家的二百九十名科学家荟萃一堂,准备交流各国微生物学进展情况。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说笑声。于是,专家们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口。

       门开了,一个戴着老花镜,满头银发,连眉毛也是雪白的老人,在大会主席日本东海大学部部长佐佐木正五的陪同下,步入会场,登上主席台。不用介绍,在场的科学家们认出了这位八十高龄、德高望重的老者——中国微生物研究所名誉所长、中国微生物学会副理事长魏曦教授。

       国际悉生生物学讨论会从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八一年,已召开过六次,我国派代表参加还是第一次。五十年代初期,中国在国际上首先提出菌群失调理论后,在理论和实践上曾取得一些进展。各国都关注着中国研究的成果。

       但一九五七年后,魏曦教授手下得力的助手和学生一一被打成右派。此后二十多年时间里,中国微生物届万马齐喑,渺无音讯。今天,从这样一个国度里来的学术代表团,能向大会讲些什么呢?大家的眼光投向中国代表团。

       魏曦教授很清楚这一点。为了让世界微生物届了解中国的研究成果,他将大连医学院康白副教授和乌盟张沛兽医师的研究论文合在一起,拟定了《中国关于腊样需氧芽胞杆菌的活菌制剂促菌生(DM423)治疗羔羊痢及婴幼儿腹泻的结果报告》。

   此时,在霞关大厦第十一层的会议大厅里,笼罩着庄严和神秘的气氛。

       魏曦教授用流畅的英语叙述着我国学者的研究成果。无可辩驳的实验数据,精辟深入的分析,无懈可击的推理,实实在在的治疗效果,使在座的近三百学者惊讶不已。他们没有想到,中国刚刚结束了不可思议的动乱之后,在极短的时间里,竟取得如此重大的突破。报告一结束,英国的Trexler教授立即走到标有“CHINA”的座位前,紧紧握住魏老的手说:“您作了一个很好的报告。过去,我们对中国的情况不了解。从您的报告中,我们才知道贵国做了

       大量研究工作。谢谢你们,是你们开拓了一条新路。”

       大会学术秘书、日本微生物专家小泽敦向中国代表团表示祝贺:“你们研究成功DM423具有很重要的意义,把它应用到医学和羔羊痢,是一个新开端。”

       国际悉生生物学会名誉顾问、瑞典无菌动物细菌专家、荷兰微生物研究教授,纷纷走到魏曦身旁,表示要向中国学习。美国免疫学家等权威人士说,中国有很好的研究者,我们愿以任何形式为贵国提供资料和培训专业人员。

       对一个成功人士,自然受到新闻界的关注。我对张沛是熟悉的,此前多次采访过他。在一个细雨濛濛的夜晚,我登门到他家再次采访并向他祝贺。

       张沛正忙着准备论文。今年,全国微生物学会将再次举行学术讨论会,全国二十四个省市的专家、学者都准备参加这届规模盛大的学术会议,魏曦教授将向大会汇报国际学术会议的情况。会议筹备处通知张沛,安排他向大会做羔羊痢防治研究报告。我来得不凑巧,张沛正忙得不可开交。

       他的爱人陈晓萍正在屋里忙着摆“水盆阵”:连日的绵绵细雨,给他家带来了灾难,两间住房,有五六处漏了雨水。看到此情此景,我立刻想到了落实知识分子政策问题,真想为他打抱不平了!张沛连忙解释:“前年冬天,畜牧局领导为了照顾中年知识分子,盖起了一座家属楼。局里分配给我一个单元,四间住室带厨房、卫生间。条件很好。但我没要,转让给其他没有住房,比我更困难的同志了。”

       他爱人显然不满意,插话说:“记者,你看,就他一个人积极,连我们娘几个都不管!”我也不理解,“是啊,怎么能这样?”

     “哎,要是错,就错在我一个人身上。”张沛放下笔,“老王(他习惯这样称呼我,面相老吧),是这样的,因为家属楼在老虎山那边,离单位太远,我经常夜间在实验室工作,搬到那边,多不方便,还是现在这样好。”

       我刚才的愤愤不平立刻转为肃然起敬了。是啊,为了中国的科技事业,我们的知识分子啊,甘愿牺牲自己的一切!

     “生活上的困难我们并不计较。让人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总有许多人为的困难。”张沛不无感慨地说。

        这是欲言又止啊,当我进一步追问时,他沉默了。

     “你没明没夜的苦干,谁说你好!”妻子陈晓萍忍不住插嘴了,“分配住房,他不要,做我的思想工作。我能有啥意见?为了工作,不要房子也行。我跟他受苦受累,哪件事不支持他?但总不能受气啊!”这是话里有话,我想知道事实真相。

      “八〇年评工资,文件上说的是比技术水平,比贡献,比工作态度,老王,你知道他,我们张沛哪条比别人差?别人忙着评工资,找领导,拉群众。他呢,白天黑夜扎在实验室,只顾科研,脱离群众。结果,一个二十几人的单位,有十三人调了工资,就是没有他!领导安慰说,实行民主嘛,群众说了算,按投票计数,我们领导也没办法。

     “他的研究成果被自治区评上科技成果奖,给了四百元奖金,才分给它六十元。从上到下,沾边的都有份,这合理吗?

     “还有,有人在他身上作文章。你越有成果,越不让你抬头。说他目中无人啦,骄傲自满呀,说什么‘树林子大了,什么鸟都叫唤’。‘这点成果算什么,让谁干都会有成果’。去年,盟里召开科技先代会,借口工作需要,也不让他参加,还有……”

       我默默地听着陈晓萍“连珠炮”似的发泄,无言以对了。张沛也沉默着。窗外,雨还在沙沙地下着。屋内,静静的,连脚步声都没有。

       我无法劝阻陈晓萍的不满,也无法安慰张沛的委屈,更不能平息他们心中的愤慨。张沛还要熬夜加班。无奈,我便起身告辞,来日再谈。

       夜深了。雨,依然下个不停。天空黑沉沉的,路上雨水在流。一路上,张沛的一切,象流水一样不断在我脑中闪过:抉择,攻关,挫折,失败,成功;一万里路的奔波;十一个旗县的牧场、浩特;百分之九十的羔羊获救;孩子们盼望爸爸回家过节的焦急的目光;东京学术讨论会上的高度评价。而与此不协调的处境,漏雨的房子,不公正的待遇,闲言碎语……这是一个默默奋斗的知识分子工作和生活的轨迹,是千千万万个知识分子的缩影。这一切,又让我想起了默默的小溪。

       小溪,终日不停地流淌。在你身后,留下了青山,留下了草原,留下了鲜花,留下了羊群。你的路,弯弯曲曲,曲曲弯弯,你的脚步是坚实的,尽管九曲回肠,但那沟沟弯弯的足迹,代表了你的历史!有的人一边走一边擦掉自己的脚印,因此总称自己正确。殊不知,没有痕迹的历史,是空白的。

       流淌吧,小溪!莫管山高路远,碎石阻拦,荆棘羁绊。从细如琴弦的涓涓流水,汇成波涛汹涌的长河,流过草原,走出大山,冲出黄沙,流进人们的心田。到那时,你溅起的浪花,会变成绚烂多姿的花朵,怒放在祖国的花园;你弹起的琴弦,会变成振耳欲聋的战鼓,响遍祖国大地。大江大河,全凭你们这些默默无闻的小溪!

        小溪,默默的小溪……

                (此文获1984年内蒙古自治区优秀报告文学奖)

       王磊,1947年出生,50年党龄的中共党员。1968年从北京通州潞河中学赴内蒙凉城插队。此后从事新闻工作近30年,先后在《乌兰察布日报》社、《北京民政报》社任编辑记者和总编、社长等职务,写作新闻、报告文学和文艺评论等百余万字。长期深入基层,关注百姓命运,歌颂改革功臣,揭示社会问题,受到当地人民群众的爱戴支持和领导的重视。倡导并擅长以散文笔法写作报告文学和新闻。曾获得30多个内蒙古、华北地区和全国的新闻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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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康达,剧作家。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通州区文化馆正高级研究馆员(退休)。北京市高级职称评审委员会委员。创作《运河人》《共和国赤子》《扫雷英雄杜富国》等广播剧作近30部,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15项、中国和国际各种奖项20余项。出版130万字的《刘康达剧作集》。获北京市“劳模”称号,个人传略被辑入《中国戏剧家大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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